空马车奇案

空马车奇案

第一章 婚后的电报

在我为歇洛克·福尔摩斯所写的那些记述中,有几件是由于牵涉过于显赫的人物而迟迟不能付梓的,也有几件是因为证据尚不完备,我不愿凭一点揣测损害死者的名誉。可是,一八九〇年十一月间的空马车事件,却属于第三种情形。这个案件的每一环都曾得到证明,它的结局也比我所记录的许多案件更为圆满;然而,如果我把全部事实公之于世,法律就会不得不惩罚两个已经被苦难惩罚得够多的人。因此,我把这份手稿封存了多年,并且在第一页写下“不得付印”四字。如今我仍照原样保留这句话,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并不能解除另一个人的誓言。

那时我结婚还不到两年,在肯辛顿有一所不大的住宅和一家渐有起色的诊所。婚姻和行医使我的生活重新有了规律。贝克街那些骤然而来的电报、深夜的车轮声以及我那位朋友瘦长的身影,似乎已经属于另一个较为动荡的时代了。然而我若说自己从不怀念那些日子,那便是对读者,也对我自己撒谎。

十一月二十一日晚上,伦敦下着一种介乎细雨与浓雾之间的东西。水汽贴在窗玻璃上,煤气灯在街心只剩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我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回到起居室时,玛丽正坐在炉边,把一本书反扣在膝上。她没有说话,只含笑把一张淡黄色的电报纸递给我。

电文只有寥寥数语:

若今晚能够抽身,请即来。此事有一辆马车,却没有乘客。——歇洛克·福尔摩斯

“我看你已经把晚上的安排决定了,约翰。”玛丽说。

“我正想告诉他,我的病人——”

“你的病人都已看完。格里森太太的孩子也退了烧,而你从读到第二行起,眼睛便一直盯着门边那件大衣。”

她说这话时,神色中并没有丝毫责备。她很懂得我同福尔摩斯之间那种不易向旁人解释的友谊,也知道在平静的生活之下,我仍保留着一点军医时代的冒险性情。

“也许只是一个无聊的失踪案。”我说。

“那么你回来时便可以告诉我,它怎样无聊。”她替我取下听诊器,又把我那根结实的旧手杖放到手边。“雾很重,别让他忘记你已经有家可回。”

不到半小时,我已站在贝克街二百二十一号乙那扇熟悉的门前。哈德森太太用一种近乎亲人的热情接待了我。楼上传来小提琴一个尖锐而未完成的乐句,随即是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响。

福尔摩斯穿着灰色睡袍,斜靠在壁炉旁的长椅上。他面前摆着六只盛有不同墨水的试管,修长的手指上沾着一点紫黑色。他比我上次见他时更为消瘦,鹰隼般的脸在火光中显得轮廓分明;可是当他跳起来握住我的手时,那双灰眼睛里却闪着我所熟悉的光芒。

“婚姻没有损害你的判断力,华生,”他说,“至少没有损害你的守时。你是乘四轮马车来的,车篷漏水,车夫抽的是劣等卷烟,而你在上车前刚为一个患猩红热的孩子诊治过。”

“我宁愿先喝杯咖啡,再听你的解释。”

“四轮马车的踏板比汉萨姆双轮车低,泥点只溅到你裤管内侧;你的右肩有一条水痕,说明车篷从左上方漏水;烟灰落在你大衣袖口上,车夫一路把烟头夹在右手。至于猩红热,袖口上的石炭酸气味同你领口沾的一点红色绒毛,已经足够了。咖啡在桌上。玛丽夫人身体可好?”

我刚回答了一句,楼下便传来急促的门铃声。

“我们的委托人。”福尔摩斯把试管推到一旁。“确切地说,是两位委托人中的一位和另一位不请自来的监护人。坐到灯光外面去,华生。一个人在不知道有医生观察他的时候,往往能提供最诚实的病历。”

哈德森太太引进两位绅士。第一位年近七十,白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鼻梁高峻,穿一件剪裁老式却质料极佳的黑礼服。他走路虽已需要乌木手杖,腰背仍挺得笔直。第二位约莫四十岁,身材高而结实,面色苍白,嘴唇很薄,右手提一根银头细藤杖。他的礼服、手套和领针无不考究,惟独左手虎口处有一小块发亮的白色瘢痕。他一进屋便迅速扫视门窗,仿佛在计算每一处出口。

“福尔摩斯先生,我是马修·怀克利夫。”老人说。“这是我的合伙人,西拉斯·巴尔先生。我们在伦巴德街经营一家银行。”

“怀克利夫与巴尔银行,我当然知道。请坐。你们为埃德温·费恩先生而来。”

怀克利夫爵士的手杖在地毯上重重一顿。

“消息还没有交给报馆!甚至警方也只知道一个钟头。”

“伦巴德街的银行家在晚上九点冒雾来贝克街,通常不是为了存钱。巴尔先生的右袖上有银行账簿常用的蓝黑墨水,裤脚却沾着霍尔本一带才有的红色砖土;而你手中揉皱的纸角露出‘E·F’两个字。费恩先生是贵行的机要职员,今晚六时左右失踪——我说得可对?”

巴尔第一次抬眼直视我的朋友。那一瞬间,他苍白的脸上掠过一种很难分辨是惊讶还是敌意的神情。

“大致不错,”他说,声音平静而低沉,“可是‘失踪’这个词太宽厚了。他带走六万镑无记名债券,在被人跟踪时从一辆行驶中的马车里逃掉。我们认为他是个窃贼。”

“行驶中的马车?”

“从伦巴德街到苏格兰场,一次也没有停过。”怀克利夫爵士接过话来。“跟踪他的人始终看着车门。可是马车抵达以后,里面没有费恩,没有债券,只有一只红色的小手套。”

福尔摩斯原本交叠在胸前的十指忽然静止了。

“一辆马车,却没有乘客。”他轻声说。“华生,你看我的电报措辞还算准确吧?”

第二章 空车厢

怀克利夫爵士显然由于疲劳和羞愤而难以有条理地叙述事情,主要经过便由巴尔说明。

埃德温·费恩在该银行供职十二年,从一个抄写员升为掌管私人信托账目和证券库副钥匙的机要职员。他三十六岁,未婚,生活俭朴,从未有过赌博、酗酒或投机的传闻。就在当天下午,巴尔核查证券时,发现编号为七十三的铁匣已经空了,匣内原有面值六万镑的乌拉圭北方铁路无记名债券。与证券同时不见的,还有一本内部审计簿。

“只有费恩和我知道当天要检查七十三号匣。”巴尔说。“下午五点半,他声称头痛,早于平日离开。我的疑心虽已很重,却不愿当众羞辱一个服务多年的职员,便叫总信差海尔斯在后面跟着。”

“不是叫警察?”福尔摩斯问。

“当时还没有证据。我只要知道他到哪里去。”

费恩从伦巴德街步行到银行附近的马车站,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箱。他登上一辆四轮出租马车,号码是二七〇四,并吩咐车夫去苏格兰场。这个目的地使海尔斯稍感安心,以为他也许真要报告一桩异常事件。海尔斯随即雇了一辆汉萨姆车,嘱咐自己的车夫紧跟前车。

“那么费恩携带的只是一只普通皮箱?”福尔摩斯问。

“那些证券叠起来并不厚,完全可以放进那个皮箱。”

“有人看见他把证券放进去吗?”

巴尔的薄唇抿紧了。“没有。可是证券和他同时不见了。”

福尔摩斯不再追问,只示意他继续。

前车从针线街转入维多利亚女王街,继而经过新门街和霍尔本高架桥,再沿舰队街、河岸街驶向白厅。两车之间通常只隔二三十码。海尔斯发誓,四轮马车既没有停,也没有任何人从两侧车门出来。六点三十七分,前车驶入苏格兰场外的小院。海尔斯跳下自己的车,亲手拉开车门。

车厢是空的。

座位上没有皮箱,地板上没有暗门,窗子仍关着,门闩也没有损坏。里面惟一的物品,是一只左手戴的儿童红羊毛手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只连指手套。

“车夫当时在哪里?”福尔摩斯问。

“仍坐在车座上。”

“海尔斯同他说过话吗?”

“只喊了一句,要他等着。海尔斯转身跑上台阶叫警察,车夫却抽了马一鞭,径自走了。谁能想到车夫也有问题?”

“在一辆没有乘客的马车上,”福尔摩斯淡淡地说,“车夫至少值得看上一眼。”

这时又有人按铃。来的是莱斯特雷德探长。他那瘦小的身躯裹在一件过大的防雨外套里,尖削的脸被寒雾冻得发青。他同我握了手,却只向福尔摩斯点点头,显然已从苏格兰场赶来,并且对自己不得不求助于一个非官方人士颇感不快。

“案情你都听说了?”他问。

“正听到一个人能够在二十七码之外,看清浓雾中一辆马车的两侧车门。”

“海尔斯是个可靠的人。”巴尔冷冷地说。

“可靠与不眨眼是两种不同的品质。探长,你带来了那只手套吗?”

莱斯特雷德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倒出一件小得可怜的东西。那是一只褪了色的红羊毛连指手套,手腕处用暗绿色毛线细细补过,拇指上粘着一点黑亮的物质。福尔摩斯把它放在白纸上,先用放大镜观察,再以镊子从绒毛间挑出几粒微尘。

“不是血,”莱斯特雷德说,“我们已经验过。”

“我若把车漆认作血,便该改行去写侦探小说了。黑色日本漆,细铁屑,少量黄铜粉,还有——华生,请看这粒红土。手套的主人常在修车棚里玩耍。绿色补线是粗绒线,却用外科缝合式的回针法补成;替她缝补的人手很灵巧,却不常做针线。”

“她?”我问。

“尺寸属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手腕内侧有两个歪斜的针脚,像字母N和R。男人不大会把女儿的姓名缩写缝在这里,但一个独自照料孩子的父亲很可能会。”

他把手套翻过来,又闻了闻。

“还有樟脑和淡淡的药膏气味。孩子近来患过胸部疾病。这个小东西比六万镑债券更肯说实话。”

莱斯特雷德发出一声怀疑的鼻音。“手套也许是前一个乘客留下的。”

“完全可能。所以我们不应当猜,而应当查。海尔斯先生在哪里?”

“在楼下马车里。”巴尔说。“他受了很大打击。”

几分钟后,一个肩膀宽阔、蓄着棕色络腮胡的中年人被领进来。他帽檐和眉毛上仍挂着雾珠,神情既焦急又固执。福尔摩斯让他从费恩登车开始,把所看见的一切重新讲一遍,并且每逢他说“始终”或“绝没有”便打断他一次。

“你从未看不见那辆马车?”

“从未,先生。”

“在新门街那辆啤酒车横过路口时呢?”

“我仍看见它的左灯。”

“霍尔本高架桥下面很拥挤吧?”

海尔斯迟疑了一下。“有一辆去往帕丁顿的公共马车挤在我们中间,不过不超过七八秒。我从它上层座位的空隙间仍看见前车的灯。”

“一盏灯,不是一扇门?”

“可是前车一直在走!公共马车一让开,它仍在原处。”

“车夫呢?你在出发时看清他的脸了吗?”

“他戴一顶低帽,穿黑色油布外套。我只看见他的背。”

“抵达时呢?”

“仍是那顶帽子和那件外套。”

福尔摩斯往椅背上一靠。“同一件衣服是很有耐性的证人,海尔斯先生,可惜衣服不会长脸。最后一个问题:费恩先生登车时穿什么?”

“褐色大衣,灰帽。他很瘦,脸刮得干净。”

海尔斯退下后,福尔摩斯拿起小提琴弓似的长烟斗,在掌心轻轻敲着。

“探长,请查二七〇四号车牌的登记。不要只查现在的车主,把近三年的注销记录也查一遍。爵士,我明早九点到贵行。今晚请不要动费恩的桌子、账簿或证券库。”

“你认为他还在伦敦?”怀克利夫问。

“我认为,”福尔摩斯答道,“在我们寻找失踪的乘客以前,最好先问一问,抵达苏格兰场的究竟是谁。”

第三章 红手套

我们的客人离开后已近十一点。我以为福尔摩斯会像往常那样通宵思索,便起身告辞。不料他也披上那件长长的因弗内斯斗篷,把红手套装进一只小锡盒。

“华生,倘若玛丽不反对我借用你到午夜以后,我们先走一遍那条路。雾会抹掉脚印,却能保存人的错误;一个人在雾里往往只看见自己预先相信的东西。”

我们乘车到伦巴德街,在费恩上车的地点下车。从那里一路向西,福尔摩斯不时叫车夫放慢。他似乎对沿途的每一座拱门、马车站和修路木栅都很熟悉。在新门街,他只看了一眼路面便摇头;到了霍尔本高架桥下,他却让车停住,独自在湿漉漉的石板间来回走了好几次。

桥下的道路比别处狭窄。一边堆着修理煤气管道的木料,另一边是公共马车经常停靠的地方。即使到了深夜,车辆仍不得不缓行。上方火车隆隆驶过,黑烟从拱洞中压下来,煤气灯只能照出几码。福尔摩斯站到路心,叫我坐在车内,又让我们的车夫缓缓前进。

“你看得见我吗,华生?”

“看得见你的轮廓。”

一辆公共马车正好从旁经过。它庞大的车身、上层乘客的腿以及腾起的湿雾忽然把福尔摩斯完全遮住。七八秒后,他已无声无息地踏上我们的驾驶座,探身从车夫肩后看着我。

“现在呢?”

“我只能看见斗篷和帽子。若不知道是你,我会以为车夫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海尔斯看见的只是前灯。马车没有停,不能证明车上的人没有改变位置。这里的速度还不及一个人步行快。”

他跳下车,又检查桥墩旁一段泥地。雨已经把旧痕冲乱,但靠墙处仍保留着一条浅浅的轮印。福尔摩斯刮下一点黏在石缝中的土,放到纸包里。那土呈暗红色,同手套绒毛中的微粒很相像。

“这能证明什么?”我问。

“目前只能证明修路用的是敲碎的红砖,而不是天然黏土。重要的是这种粉末容易嵌进轮箍和衣褶,并被带到它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桥洞一侧有个卖烤栗子的老妇,正用一块破帆布遮盖炉子。福尔摩斯买了一小包栗子,随口问起前一晚的拥堵。几枚硬币很快唤醒了她的记忆。

“六点半以前,那辆去帕丁顿的大车把整条路堵死了,”她说。“车顶上一个胖太太还同售票员吵架。旁边有个赶四轮车的瘦汉,险些被车轮碾着。”

“瘦汉从哪里来?”福尔摩斯问。

“我没看清。他像是从两辆车中间挤出来的,帽子掉在地上,又回去捡。他穿着车夫的短呢褂,却没有油布外套。这种天气不穿油布,我还骂他是个傻瓜。”

“他往哪边走?”

“钻进这边小巷。两口栗子的工夫就不见了。”

福尔摩斯向她道谢,继续往前走。

“那是鲁克吗?”我问。

“年龄、衣着和地点都相合。更要紧的是他没有油布外套。海尔斯却在八秒以后仍看见那件外套坐在驾驶座上。一件衣服若同时不在原主人身上而仍在赶车,便比一个人的脸更值得研究。”

“你已经相信费恩在这里逃出了车厢?”

“我相信这里给了他机会。机会并非事实。一个人若从侧门跳下,海尔斯在公共马车让开后应当看见车门摆动;若从车顶爬出,车夫不可能毫无察觉。还有一种较简单的办法,只是我们必须先找到那辆车。”

我们又到苏格兰场外的小院。一个值夜警察带我们看了四轮马车停过的位置。雨水沟里有两道已经模糊的车辙,其中右后轮留下的痕迹略宽,铁箍上似乎有一处斜缺口。福尔摩斯用卷尺量了轮距,又伏低身子检视石板,最后拾起一枚很小的黄铜垫圈。

“这东西属于车牌固定螺钉,”他说。“新近拧过许多次,边缘才会这样发亮。”

“那么号码是假的?”

“我宁愿等登记处回答。”

回到贝克街时,哈德森太太已为我在旧房间铺好床。第二天清晨,我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福尔摩斯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电报。

“莱斯特雷德的效率偶尔也值得称赞。”他把纸递给我。

电文写道:

二七〇四号四轮出租马车于一八八八年二月在卡姆登镇马厩失火焚毁,牌照注销,此后未再颁发。——莱斯特雷德

“所以,”我说,“昨晚那辆马车在官方记录中根本不存在。”

“正像它的乘客一样。”福尔摩斯答道。“不过一辆马车要在伦敦谋生,总得有轮子、马匹和存放它的棚屋;这些东西比一张假铁牌难以隐藏。先吃早饭,华生。九点钟,我们去看看银行家是怎样制造罪证的。”

第四章 银行账簿

怀克利夫与巴尔银行坐落在伦巴德街一幢灰色石楼内。厚重的铜门、磨得光亮的桃花心木柜台和低声交谈的职员,无不显示一种经过数代积累的稳固与谨慎。怀克利夫爵士亲自在门口等候我们;巴尔则站在里间办公室的壁炉前,手里握着一串钥匙。

“警察清晨搜查了费恩在布卢姆斯伯里的住所,”巴尔说,“没有找到他,也没有找到债券。抽屉里只有二十一镑存款和几封无关紧要的私人信件。这种刻意的清白反而更可疑。”

“贫穷若也算罪证,伦敦的监狱恐怕不够用了。”福尔摩斯说。

费恩的桌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内。桌面异常整齐:两支笔,一把裁纸刀,一本银行年鉴,以及一个边角已经磨白的吸墨纸夹。福尔摩斯没有先看账簿,却把吸墨纸斜对灯光,又用铅笔侧锋在垫纸上轻轻扫过。渐渐地,几行被上一张纸压出的凹痕显现出来:

P.D.C.——一八七四

霍尔本支线——第三阀室

十一点,红灯

“P.D.C.是什么?”我问。

“伦敦气动邮运公司,”怀克利夫爵士说。“我年轻时见过他们用地下铁管输送邮袋。那家公司早已停业。”

巴尔的钥匙串突然轻响了一下。他很快把手插进口袋。

“费恩为何研究这种废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

福尔摩斯仿佛没有听见。他转向摊在另一张桌上的内部账簿。三笔红线标出的记录分别注明六月十二日、七月十三日和八月十九日,内容是费恩以检查、重封和转移为由取出若干无记名债券,总额恰好六万镑。每一笔下面都有“E·F”的缩写签名。

“七月十三日,”福尔摩斯说道,“贵行星期日也营业吗?”

怀克利夫爵士俯身一看,脸色骤变。“绝不营业。”

“也许是日期写错了。”巴尔立即说。

“那么这个错误很有教益。三笔记录相隔两月,墨色却完全相同;六月那一笔的蓝黑墨水尚未褪成棕灰,纸纤维也同另外两笔一样新鲜。签名用一支劈尖钢笔写成,两个尖端在转弯处留下平行划痕。费恩桌上的两支笔都是圆尖。巴尔先生,你袖口上的墨水倒很接近这种颜色。”

巴尔向前跨了一步。“你在暗示我伪造账簿?”

“我只是在描述一页纸。暗示是听者自己做的。”

老人用手按住桌沿。“西拉斯,这些记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午后。我没有逐一核对日期。一个职员也可能使用别人的笔。”

“完全正确,”福尔摩斯说,“所以我们还没有结论。请带我看七十三号匣原来存放的地方。”

在下楼以前,他要求查看费恩从前签过的文件。一个年轻职员抱来半打凭单。真正的“E·F”写得极快,字母E的中横总同下一笔连在一起;账簿上的三个缩写却把每一笔都小心分开,仿佛写字的人在临摹一幅图画。

“一个职员偶尔会换笔,”福尔摩斯对怀克利夫爵士说,“却很少在同一天换掉十二年的手部习惯。”

年轻职员闻言欲言又止。福尔摩斯立刻转向他。

“你有话要说。”

“我不敢断定,先生。”他惶恐地看了巴尔一眼。“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巴尔先生叫我把这本账簿送到他的办公室。我在门外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他归还时,书页还是湿的,我以为他洒了水。”

巴尔的细藤杖猛然点在地板上。“莫顿,你在指控你的雇主吗?”

“不,先生!我只说我所看见的。”

“这正是一个证人惟一应当做的事。”福尔摩斯说。“你还看见什么?”

“费恩先生五点以后来取过一次信。他同巴尔先生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费恩先生说:‘我不会让那些人的钱填进你的窟窿。’后来他便拿着黑皮箱走了。”

怀克利夫爵士的脸上显出痛苦。“为何昨天没有人告诉我?”

“因为费恩失踪以后,巴尔先生吩咐我们不得谈论内部事务。”

福尔摩斯让年轻人退下。他没有立即评论,只用指腹摸了摸巴尔细藤杖的银头。后者迅速把手杖收回身侧。

“很重的一根杖。”福尔摩斯说。

“银头是实心的。我父亲留下的纪念品。”

“请好好保管。这样的纪念品若遗失,会非常可惜。”

证券库位于地下,入口有两道铁门。怀克利夫与巴尔各持一把总钥匙,机要职员费恩只有内层若干分格的副钥匙。七十三号格空着,锁上没有撬痕。福尔摩斯检查了灰尘、锁孔和搁板,又要求查看同批购入的债券样本。

巴尔从另一只匣中取出一张浅绿色的大幅证券。纸面印有轮船、棕榈树和铁路桥,周围环绕细密花纹。福尔摩斯把它放在鼻端闻了闻,再以镜片查看纸边。

“新印刷油墨,”他说。

“债券今年才发行。”巴尔答道。

“还有红砖粉。它藏在裁切后留下的毛边里,说明纸张在满是这种粉尘的地方印刷或堆放过。伦敦正规的印刷厂很少把碎砖铺在地面。”

“你不会认为这些债券是在霍尔本桥下印的吧?”我问。

“桥下只提供了同一种尘土。它从哪里来,我们尚待查明。”

走出证券库时,我注意到巴尔落在后面,用手帕擦拭额头。天气很冷,他却出了汗。福尔摩斯忽然回头。

“巴尔先生,气动邮运公司是哪一年停业的?”

“我怎么会知道?”

“当然。这个问题毫无道理。”

福尔摩斯说得十分随便,但我们离开银行以后,他却抓住我的手臂。

“华生,刚才他在费恩桌上看见‘一八七四’时并不惊讶,直到怀克利夫说出公司名称才紧张。他知道那条线路,而且知道它同红土有关。不过账簿告诉我们的事情更重要。”

“它证明费恩被人陷害。”

“它证明有人在仓促间陷害费恩。是否完全陷害,却还不能说。七十三号格的锁没有被撬,费恩确有钥匙;匣内证券也确实不见了。一个遭到诬陷的人,也可能同时拿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么你认为他既是受害者,又是窃贼?”

“现实生活不像银行账簿那样,每一项都只记在借方或贷方。”他展开从费恩桌上取下的一小角吸墨纸。“看这里,除地图标题外还有一个反写的地址:赛佛伦山路十四号。我们去找那辆不存在的马车。”

第五章 不存在的车牌

赛佛伦山路位于克勒肯维尔和霍尔本之间,是一条阴暗而弯曲的小街。十四号是一所前店后院的旧房子,褪色的招牌上还可辨出“鲁克车身修理”的字样。门前没有马车,院中却传来一个孩子的咳嗽。

敲门好一会儿,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才从门缝里探出脸来。她头发很浅,脸颊因病后虚弱而几乎透明,右手戴着红羊毛连指手套,手腕处用暗绿色毛线补过。

“你是内尔·鲁克吗?”福尔摩斯蹲下身,使自己的脸同她一样高。

孩子点点头。

“你的另一只手套呢?”

“丢在爸爸的车上了。他说等收车回来就替我找,可是他一夜没有回来。”

“你父亲叫艾萨克·鲁克?”

“是的,先生。他从前会做最好看的马车。后来手受了伤,只能赶车。”

她右手的补线确实是一针一针整齐的回针。屋内桌上放着一罐含樟脑的胸膏,同福尔摩斯在手套上闻到的气味完全相符。

“昨天下午有谁来过?”

“费恩先生。他给我带了药,还同爸爸到棚里去。他是好人,先生,不是报纸上说的贼。”孩子忽然激动起来。“晚一点又有一个穿漂亮衣服的人来。我不喜欢他。他不敲门就进院子,左手这里有一块白的。”

她在自己的虎口处比了一下。我同福尔摩斯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人见到你父亲了吗?”

“爸爸叫我进屋。我听见他们争吵。后来马车出了院。天黑以后爸爸回来了一次,嘴上有血。他说若有人来就不要开门,又去棚里了。我再没见到他。”

福尔摩斯站起身。他那张冷静的脸已经变得异常严肃。

“华生,带孩子留在屋里。任何人叫门都不要开。”

我们穿过狭窄的后院。修车棚的门虚掩着,锁已被利器撬开。里面混合着皮革、油脂、旧木料和车漆的气味。最里面停着一辆黑色四轮出租马车,马已不在。它右后轮的铁箍上有一道斜缺口,恰同苏格兰场院中的车辙吻合。车尾牌照被拆去,但螺钉孔四周有一圈新鲜的划痕,地上还掉着几片写有白色数字的黑漆铁皮。

“二——七——〇——四。”我把碎片拼在一起。“假车牌就在这里。”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已钻进车厢,用放大镜检视前面的木隔板。坐垫上方有一块约两英尺宽的板,边缘被新近刨薄,四枚螺钉只浅浅旋了几圈。板面内侧留有褐色呢绒擦过的纤维,靠近上沿处则粘着几根黑色油布线。

“一个瘦人足以通过,”他说。“马车缓行时,里面的人推开隔板,踏上前轴护板;车夫移到左侧脚踏,他便可以爬上驾驶座。若那七八秒恰有公共马车遮挡,后面的人只会看见同一盏灯、同一顶帽子和同一件油布外套。”

“可是原来的车夫到哪里去了?”

“从脚踏跳下,消失在桥墩和公共马车之间。费恩披上外套,继续赶车。到了苏格兰场,海尔斯只顾检查空车厢;等他转身呼叫警察,所谓车夫便把证物和自己一同赶走了。”

我正为这简明的解释惊叹,福尔摩斯却忽然举手要我安静。棚屋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呻吟。

我们移开一卷油布,发现一名男子倒在旧车轮之间。他约莫五十岁,灰胡须上凝着血,头部有一道被钝器击出的伤口,左手两个指头僵硬弯曲,像是旧伤。他仍穿车夫的粗呢衣服,呼吸微弱。

我立即跪下检查。他颅骨似乎没有碎裂,但失血和寒冷已使他接近休克。我们把他抬到外屋炉边。我替他清洗并缝合伤口时,福尔摩斯在他衣袋里找到一把黄铜钥匙、一张撕去一半的旧线路图和一则从晚报剪下的分类广告。

鲁克短暂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继而转向福尔摩斯。

“费恩……不是贼。”他气息微弱地说。

“我知道。谁袭击了你?”

鲁克的眼里显出恐惧。他动了动受伤的手,像要指向地下。

“红灯……十一点……第三个阀门。他要烧掉……全都烧掉……”

他的头一歪,重新昏迷过去。

福尔摩斯摊开那则广告。上面只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旧友请注意:北线仍通,红灯之后,第三站收取遗物。星期五,十一时。——S

那天正是星期五。

“离十一点还有十三个小时,”我说。

“而巴尔已经相信鲁克把地址说了出来。”福尔摩斯把线路图和广告收好。“华生,请为这个人找一辆救护车,并让内尔暂时由哈德森太太照看。然后我们要弄清楚,为什么一八七四年停止运行的地下线路,会在一八九〇年仍有一盏红灯。”

第六章 司机与乘客

鲁克被送进圣巴多罗买医院时已经恢复了一点意识。医生同意我留下照看他,却不准任何人问话。福尔摩斯对此毫无异议。他坐在床边,像一尊灰色的石像,足有二十分钟没有动。鲁克每次从昏睡中惊醒,第一句话总是询问女儿。得知内尔已经安全,他紧握的手才渐渐松开。

“凶器很可能是一根包铅的短棍,或者一根杖头很重的手杖,”我替他重新包扎后低声告诉福尔摩斯,“伤口由左上方向右下方,袭击者比他略高,并且用右手。若再重半英寸,他便活不到现在。”

“巴尔比鲁克高三英寸,惯用右手。”

“一个孩子的指认和身高还不能把人送上绞架。”

“所以我们今晚要请他亲自补足其余证据。”

上午十一点,鲁克终于清醒到能够说几句完整的话。福尔摩斯先郑重保证内尔不会被带走,车牌的事暂时也不会通知警方。车夫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仿佛在判断这保证究竟有多少分量。

“您已经明白车上的事了,是不是?”他问。

“大部分。费恩从车厢前板爬上来,你在霍尔本桥下跳车。他穿上你的油布外套,自己把车赶到苏格兰场,再驾回来。”

鲁克闭上眼睛。“那块板是我改的。车牌也是。罪都在我身上。”

“这话不会帮助费恩。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做?”

车夫用舌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原来鲁克早年是气动邮运公司的车身工,负责维修那些在地下铁管中装载邮袋的小车。公司停业以后,他转而制造马车,后来左手被车轮碾伤,生意日渐衰败,只得靠赶出租马车为生。妻子死于肺病,女儿内尔也一直体弱。费恩同他相识,是因为银行曾要收回鲁克修车棚的抵押。费恩替他查出利息计算有误,又从自己的微薄薪水中借钱给孩子治病。

“他从不要我还,”鲁克说。“只问过我一件事:旧管道是不是都封死了。我告诉他,靠霍尔本还有几间阀室,地面入口虽钉死,懂得地方的人仍能进去。”

三星期前,费恩深夜来到赛佛伦山路,说自己发现一桩会使许多寡妇和小商人倾家荡产的骗局。有人已在银行账簿上布置罪证;他若贸然报警,证物反会先落到对方手中。他需要把一批证券藏在一个安全而干燥的地方,同时准备一条在遭人跟踪时脱身的办法。

“他本来没有打算在昨晚使用那辆车,”鲁克继续道。“我们约好只有他把一条白手帕系在皮箱把手上,才表示后面有人。他一上车,我就从小窗看见了手帕。桥下是预先选好的地方。我跳下去以后,他应当把车送回来,再到旧阀室同我会合。可是我回到棚里时,那个白手上有疤的人已经等着了。”

“他问费恩在哪里?”

“他先好声好气地问。我不说,他便打我。我醒来时,线路图的另一半和我衣袋里那把备用钥匙都不见了。我爬进棚里,想躲到马车后面,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

“广告是谁刊登的?”

“费恩。他说若我们失散,就看《晚间新闻》的‘旧友’栏。‘北线仍通’表示他安全,‘红灯’表示在阀室相见,‘遗物’就是账簿和证券。字母S不是姓名,是‘南端入口’。可是那个人拿走了我的图,也一定搜过我的衣袋。他今晚会去。”

“费恩带走的究竟是什么证券?”福尔摩斯问。

鲁克摇头。“只见一只很重的黑皮箱。他说那些东西不是他的,可在交给一个诚实的人以前,也绝不能留在银行。”

“你们可曾商议过,若事情败露便说是他绑架了你?”

鲁克猛地睁开眼睛。“没有!费恩先生不会让我替他受罪。”

“很好。你休息吧。”

走出病房以后,我忍不住说:“你最后那个问题太残酷了。”

“却是必要的。人在虚弱时对一句不公正的指控会作出本能反应。他先维护的不是自己,而是费恩。两人的同谋关系出于忠诚,不出于利益。”

莱斯特雷德正在医院门厅等我们。他显然已知道鲁克被发现,神情很不高兴。

“你又走在警察前面了,福尔摩斯。不过那辆车如今是官方证物,我要派人守住棚屋。鲁克一醒,也得向我交代假车牌和协助逃犯的事。”

“他刚做完头部缝合。你若想得到可以呈堂的证词,最好等到明天。”

“你从他那里问出了什么?”

“有人袭击他,而袭击者正在寻找费恩。车夫不是这场戏的主角。”

“谁袭击他?”

“十一点钟,也许你可以亲手问那个人。”

莱斯特雷德眯起眼睛。“你知道费恩在哪里?”

“我知道一则广告约定了一个地方。但若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去搜,只会找到一间空屋。请你晚上九点半到贝克街来,带上手枪和一副最结实的手铐。”

“我不喜欢被当作你的便衣警察。”

“我也不喜欢把罪犯交给一个迟到的警察。我们各自忍耐一点吧。”

探长气冲冲地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问福尔摩斯为何没有把车厢机关和鲁克的供词全告诉他。

“因为现在还不需要。”他回答。“莱斯特雷德若知道费恩主动安排了逃走,便会把全部力量用来捕捉一个带走六万镑的人;而我想先抓住那个伪造六万镑罪名的人。法律是一条很好的猎犬,华生,可是你必须让它嗅对手帕。”

在调查旧线路以前,我们又回到赛佛伦山路。守车的警察虽不情愿,见了福尔摩斯从莱斯特雷德那里拿到的便条,仍准许我们再看一刻钟。白昼之下,那辆马车的机关比昨夜更清楚。前隔板并非整块拆除,而是把四枚螺钉锉短,使它从车厢内一推便向外翻下;驾驶座旁另钉有一个窄小的临时脚踏,足以让人换位时支持身体。

福尔摩斯叫我坐进车厢,自己扮作车夫。警察牵着马在院中缓步绕圈。当我推开隔板时,迎面冷风几乎使我睁不开眼睛。即使我比费恩壮得多,仍能侧身钻过;福尔摩斯则抓住车篷边缘,轻巧地移到脚踏上,让出驾驶座。整个过程只花了九秒。

“费恩身形瘦削,又练习过几次,大约六秒。”他说。“鲁克不必跳进车厢,只要向左踏下。马以步速前进时,离地不到两英尺,危险远小于从一辆行驶的公共马车下车。”

驾驶座木缝中还夹着一枚扁平的黑扣子,边缘留有刚被扯断的线头。它同隔板上发现的油布纤维完全吻合。鲁克换位时把外套脱下留在座位,扣子被板角挂落;费恩爬上来后立即披上外套。如此一来,海尔斯在遮挡前后看到的帽子、肩膀颜色和大致轮廓都没有改变。

我又问红手套是否可能是故意留下、用来误导追查的物品。福尔摩斯把坐垫抬起,指给我看弹簧边缘的一缕红毛。

“它原先掉进坐垫与车壁的夹缝,马车颠簸时才滑到地板。若费恩想布置假线索,会把它放在显眼的座位中央。偶然遗落的东西之所以有价值,正因为它没有取悦观察者的企图。”

他把隔板恢复原状,我们离开棚屋。至此,马车的物理问题已完全解决;可我渐渐懂得,在福尔摩斯心中,这不过是案件外层一只精巧的盒子。真正令他感兴趣的,是费恩为何宁愿钻过一块摇晃的木板、冒充车夫,也不肯把皮箱径直交给苏格兰场。

第七章 一八七四年的线路

那天下午,我们把伦敦从地面上的街道抛在一边,转而追索一座已被人遗忘的地下城市。

气动邮运公司曾经把巨大的铸铁管铺设在繁忙街道之下,用空气压力推动小车,运送邮袋和包裹。福尔摩斯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找到一份一八七四年的工程师报告,又从邮政总局一位退休测量员那里借来线路图。旧线从西北铁路终点附近伸向霍尔本,沿途设有若干阀室,以调节气压和检修车轮。公司倒闭以后,主要入口被封闭,一些地面房屋却卖给私人,用作仓库或工场。

那位退休测量员名叫阿伯内西,住在伊斯灵顿一所堆满图纸和铜制仪表的小屋里。他耳朵很聋,一提到旧公司却立即精神焕发。他把一张两码长的蓝图铺在餐桌上,用烟斗柄沿粗黑线移动。

“世人都说它失败了,”老人愤愤不平地说,“其实失败的是董事,不是机器。小车在管中每小时能走三十英里。问题是管道会漏气,钱袋却漏得更快。”

“第三阀室有什么特别?”福尔摩斯把残图放在旁边。

“它原是霍尔本段的压力平衡室。北面接包裹仓库,南面另有一条维修通道,只有工匠才用。停业时,北门随房产卖掉,南门却因为地界争议没有砌死。这里——”他在图上用指甲划了一下,“有一个旧压力筒,足以保持纸张干燥。检修工若约在地下会合,就在阀室挂一盏红灯;绿灯表示机器将开,白灯表示管道安全。”

“艾萨克·鲁克这个名字,你记得吗?”

阿伯内西把眼镜推到额上。“当然记得。小个子,却能用一只手把车轮装得比别人两只手还正。他替孩子缝衣也用修皮带的回针法。公司散伙以后,我还给他写过推荐信。”

这句话解释了手套上那种奇特的针脚。福尔摩斯又问近年是否有人来查过这条线路。

“两年前有个银行模样的绅士,”老人说。“苍白脸,细藤杖,问得全是霍尔本仓库和南门的事。他说要存放南美咖啡,潮气会损害货物。我告诉他第三室很干燥,他却只关心地面有没有第二个出口。”

“你看见过他的左手吗?”

“看见过。虎口有烧伤。他展开图纸时,我还以为是机器油烫的。”

从阿伯内西家出来时,福尔摩斯把大衣领竖起来,遮住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耳朵。

“十六年前的线路、一个车夫的针脚、两年前的一次询问,”我说,“巴尔以为所有这些都已无人记得。”

“罪犯最容易低估的证人便是无用之物和老人。前者不会撒谎,后者只需有人肯耐心听。”

鲁克那张残图所标的“第三阀室”,位于霍尔本北侧一座旧包裹仓库下面。仓库临着一条名叫纽盖特小巷的窄路,正门编号十八,后墙则紧挨一所废弃的印刷厂。土地登记簿显示,十八号在两年前被一家“南美农产储运公司”租下。

“又是南美。”我说。

“更有意思的是这家公司的两位董事。”福尔摩斯把登记抄本推给我。第一个名字属于一个早已移居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商人,第二个只写着姓名缩写:S·B。

“西拉斯·巴尔。”

“若他不是一位热爱废弃地下工程的银行家,便很难有别的解释。”

我们来到费恩在布卢姆斯伯里的住所。莱斯特雷德的人已经搜过一次,把抽屉和书籍翻得颇为凌乱。福尔摩斯却直奔壁炉旁一个窄书架,取下《证券交易所年鉴》和一本拉丁文诗集。他量过书脊上的灰尘,发现两书之间原本还放着一本约半英寸厚的册子。

“警察拿走了吗?”房东太太说没有。她记得那是一本黑封皮的旧簿子,费恩最近几个晚上一直对着它抄写。

床下的废纸篓中有几张撕碎的草稿。我们把它们拼合起来,读到若干证券号码以及一句未写完的话:

怀克利夫爵士若能亲眼看见原始审计簿,便会明白七十三号格从未存放乌拉圭债券。巴尔已把登记册……

另一片纸上是写给鲁克的便条:

无论发生什么,先照顾内尔。那些证券属于存户,我只把它们移到不会被调换的地方。若我不能回来,请把黑簿交给一个不受银行支配的人。

我放下纸片。“那么巴尔关于七十三号匣的说法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谎言。七十三号格原来放的是若干信托客户的合法无记名证券。巴尔先改动登记册,使它们在账面上变成乌拉圭北方铁路债券;随后便准备以伪造的南美债券替换真券,再把真券拿去填补他的投机亏空。费恩在替换以前发现了计划,抢先转移真券,也取走能证明原始记录的审计簿。于是巴尔倒打一耙,说费恩偷走了本来就不存在于七十三号格的乌拉圭债券。”

“可你怎样证明那些南美债券是假的?”

“耐心一点。”

回到贝克街时,一封海底电报的复信已经等在桌上。福尔摩斯早晨托一位经纪人向蒙得维的亚查询。复电说明,乌拉圭北方铁路公司确曾筹建,却从未得到议会特许,也从未发行任何债券;伦敦市场上所谓的第一期证券全属虚构。

“这足以揭穿巴尔!”我喊道。

“足以证明债券虚假,不足以证明是谁印制。一个谨慎的陪审团会说巴尔也可能受骗。我们需要印版、原始账簿和他亲自毁灭证据的行动。”

下午五点,怀克利夫爵士应约来到贝克街。听完电报内容,老人仿佛在一小时内衰老了十岁。他承认南美投资完全由巴尔经手,自己只看过对方提交的文件和律师意见。

“那么费恩是清白的?”他颤声问。

“在伪造和侵吞方面,是的。至于拿走证券,他确实做了。”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巴尔已在你的眼睛周围筑起一道由账簿、签名和多年信任构成的高墙。费恩只有一份旧审计簿,而巴尔掌握银行现在的全部记录。况且费恩一旦被捕,那份证据很可能先由你最信任的合伙人接手。”

怀克利夫爵士垂下白发苍苍的头。“我亲手把一个恶棍放在诚实人之上。”

福尔摩斯的声音难得柔和下来。“错误的信任不是罪,爵士;在错误已经明白以后仍拒绝纠正,才是。今晚你只需做一件事:回银行照常工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这里。若巴尔询问,便说我们认定费恩携款逃往利物浦。”

老人离开后,福尔摩斯把小提琴取下来,却没有演奏。他只用弓尖在那则分类广告的“十一时”下面点了两下。

“还有六小时。巴尔必须相信阀室内只有一个惊慌失措的职员和六万镑可以救他性命的证券。他会来的。”

“如果他不亲自来呢?”

“一个把合伙人、职员和市场都当作棋子的聪明人,到了最后一步,往往不肯把王后交给别人。”

第八章 雾中的追踪

夜色降临以后,雾比前一晚更浓。窗外的煤气灯像浸在黄水中的模糊星点,偶尔驶过的马车先传来沉闷的蹄声,过很久才从雾里现出湿亮的车灯。福尔摩斯吃得很少,却连续喝了两杯浓咖啡。他把一支短管左轮手枪放进大衣口袋,又递给我一盏可以遮光的牛眼提灯。

等待莱斯特雷德的那段时间里,我把纸笔移到膝上,试图像我的朋友那样将事实排成次序。福尔摩斯没有嘲笑,只蜷着长腿坐在长椅一端,闭眼听我陈述。

“巴尔已经具备毁掉费恩名誉的账簿,却没有得到真正的证券,”我说。“费恩拿到了证券和旧审计簿,却没有拿到能够直接证明伪造地点的印版。两个人各有一半证据,所以谁也不能立刻逃离伦敦。”

福尔摩斯睁开一只眼睛。“很好。”

“广告表面是费恩叫鲁克去取‘遗物’,其实也是在告诉巴尔:只要鲁克没有出现,东西仍在第三阀室。巴尔打伤鲁克以后,拿到了钥匙和半张图,却无法肯定证券藏在阀室哪一处。他必须让费恩亲口说出来。”

“非常好,华生。婚后生活甚至改善了你的逻辑。”

“多谢。可是还有一点我不懂。巴尔既然租用北面的仓库,为什么不知道南端的压力筒?”

“因为他只把旧线路看作一座有秘密出口的印刷间。他从北门搬进机器,封住邻近铁管,未曾修复废弃设备。费恩却从鲁克那里知道工匠使用的南通道和墙中压力筒。对巴尔而言,那是一块生锈铁盖;对一个熟悉旧图的人而言,它是一只天然保险箱。”

“所以今晚不是我们去找证券,而是跟着唯一不得不找它的人。”

福尔摩斯坐直身体,伸手拿过我的纸。在我写的三行文字下面,他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三个角分别写着“人”“账簿”和“印版”。

“案件开头只有一个人从车里消失;如今失踪的却是三件东西。费恩藏起人和账簿,巴尔藏起印版。今晚三角形会重新合拢。你唯一漏掉的是火。”

“火?”

“巴尔不是去取回一个还能安全使用的秘密。一旦费恩见过印刷间,地下设备对他便只剩销毁价值。仓库账上今天购入了两罐灯油;我下午叫怀克利夫爵士查过。那正是我要求你带枪的原因。”

我望向窗外的浓雾,忽然觉得那座尚未见过的地下房间已经在城市黑暗处燃起了一点红光。此时门铃终于响了。

“你的旧军用手枪带着吗,华生?”

“在这里。”

“很好。我不指望用它,但巴尔已打碎过一次人的头。一个受到绞索威胁的人,很少尊重别人的生命。”

九点半,莱斯特雷德准时出现。他对蒙得维的亚的复电很感兴趣,对地下阀室却满腹怀疑。

“没有搜查令,我不能闯进私人仓库。”

“你可以在街上散步。倘若听见枪声,再决定那是否属于私人事务。”

“费恩会在那里?”

“我希望如此。”

“你还是没有说他怎样从车里消失。”

“等你看到那位真正想逃走的人,我们再谈前一位。”

十点十五分,我们分乘两辆马车离开贝克街。到牛津街口以后,福尔摩斯命车夫熄灭一盏灯,远远跟住一辆从西区驶出的私人双轮车。那辆车是怀克利夫爵士的仆人按约定暗中指给我们的;巴尔在九点五十分离开银行,先回俱乐部换了深色大衣,随即独自登车。

追踪在那种雾里是一桩极其困难的工作。有时前车完全消失,只剩铁轮碾过湿石的声音;有时它又突然在十码外显现,车夫的背影像从黑暗中剪出的一块纸片。福尔摩斯几乎一直探身窗外,只凭车轮节奏、转弯方向和偶尔闪现的尾灯判断距离。

在高霍尔本附近,巴尔提着那根银头细藤杖下了车。他没有直接走向纽盖特小巷,而是先绕过两个街区,在一家烟草铺的玻璃前停留,借倒影观察身后。我们早已下车分散步行。莱斯特雷德钻进一处门洞,我装作替一位醉汉诊脉,福尔摩斯则站在报童旁边翻阅晚报。巴尔没有发现我们,继续往北走去。

十一点差十分,他来到十八号仓库。门没有灯,百叶窗后也是一片漆黑。他从衣袋中取出钥匙,开门闪身进去。片刻以后,门缝里短暂露出一道暗红色的光。

“红灯。”我耳语道。

福尔摩斯没有走正门。他领我们绕到废印刷厂后面,那里有一扇几乎被常春藤和煤渣掩住的矮铁门。鲁克衣袋里的黄铜钥匙恰好能开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下面露出一段陡峭石阶。腐湿空气从深处涌上来,带着砖土、机油和一种使我立刻想起银行证券的印刷油墨气味。

“探长,现在你闻到搜查令了吗?”福尔摩斯问。

莱斯特雷德吸了吸鼻子,拔出手枪。“我闻到有人在没有许可证的地方开印刷机。你先走。”

我们依次下去。福尔摩斯在最前,我居中,莱斯特雷德负责后方。石阶尽头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砖砌通道,墙上生着白色盐霜。再往前,通道同一根巨大的铸铁圆管相接。管门已被拆下,里面铺着两条窄轨,恰可供运邮小车通行。我们的脚步在管中产生层层回声,仿佛黑暗里还有另一队人紧随其后。

走了约一百码,前方出现一丝红光。福尔摩斯遮住提灯,示意我们停下。隔着一道弯曲的砖墙,有两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第一个声音低而冷静,我立刻认出属于巴尔。

“这是最后一次问你,费恩。铁匣在哪里?”

另一个声音很虚弱,却毫不动摇。

“在你永远拿不到的地方。”

“鲁克已经把一切都说了。”

“若他说了,你便不必问我。”

接着传来一记沉重的打击和铁链碰撞声。我下意识握紧手枪。福尔摩斯的手却按在我的腕上。

“再等一分钟,”他贴着我耳边说,“我们需要听见他要毁掉什么。”

巴尔的声音重新响起:“十一点一刻以前,我还可以把审计簿、印版和你一同烧掉。地面的人只会以为旧仓库失火。你已经被全伦敦当作携款逃走的窃贼;谁会到地下找一具焦尸?”

莱斯特雷德在我身后轻轻动了一下手铐。

福尔摩斯直起身来。他的脸被远处红灯映出一道锐利的侧影。

“现在,”他说,“警察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散步到门里面去了。”

第九章 地下印刷机

福尔摩斯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红光之中。我紧跟在他左边,莱斯特雷德则从右侧堵住出口。

那是一间约三十英尺见方的砖砌圆室,原先大概用来安放控制气压的阀门和机器。如今铁管的一端已经堵死,另一端通向我们刚才经过的隧道。室内靠墙立着一架手压印刷机,滚筒和墨盘乌黑发亮,巴尔的银头细藤杖横放在机架上;几张浅绿色大纸挂在绳上,正是我在银行见过的南美债券。地上散着金属字模、雕版工具和一捆捆尚未裁切的花纹纸。碎砖铺成的地面呈暗红色,一只安全灯悬在中间,把所有东西染上一层血似的光。

埃德温·费恩被缚在一辆旧邮运小车上。他比海尔斯描述的更为清瘦,褐色大衣已被撕破,额角流着血。巴尔站在他身旁,右手拿一支手枪,左手提着一只小煤油罐。地面几处已经浇上发亮的油迹,一直延伸到印刷机下的废纸堆。

巴尔看到我们时,脸上先是一阵全无血色的空白,随即恢复了那种冰冷而紧绷的镇静。他没有转身逃走,只把枪口移向福尔摩斯。

“你果然来了。”他说。

“你在贝克街裤脚上留下的红砖粉,已经先替你来过一次。”福尔摩斯答道。“放下手枪,巴尔先生。你右边是苏格兰场的莱斯特雷德探长,左边这位医生的枪法曾在军队中受过训练。你没有第三条路。”

“我只看见一条。”巴尔把煤油罐往地上一掷。罐中液体四溅,浓烈气味立刻充满圆室。“你们若上前一步,我便打碎那盏灯。这里的纸和油会比你们跑得更快。”

“即使你烧掉印版,我们已经有蒙得维的亚的电报、伪造账页和两名活证人。”

“活证人会变成死证人。”

他说这句话时,枪口忽然转向费恩。莱斯特雷德抬起手枪,可巴尔把身体藏在被绑的人后面,使我们无法射击。

“退回隧道!”他命令道。“福尔摩斯留下。其余两人退后,否则我先杀费恩。”

“不要管我!”费恩喊道。“印版下面有——”

巴尔一拳打在他嘴上。就在这一瞬间,福尔摩斯向前踏了半步。巴尔立刻开枪,子弹擦过我朋友的肩侧,击中后面的铁管,发出震耳欲聋的锐响。与此同时,他一脚踢开邮运小车轮下的木楔。

地面向隧道方向略有倾斜。载着费恩的铁车猛然滑动,直冲我们而来。福尔摩斯纵身避开,莱斯特雷德被迫贴到墙边。我没有时间多想,只扑向小车,用肩膀撞住车架。它的重量和冲力使我向后滑出数尺,靴底在碎砖上刮出两道深痕;可是我终于抓住一根废弃的阀杆,使车在驶入黑暗隧道以前停住。

巴尔趁机跃向红灯。他用枪托砸碎玻璃,燃烧的灯芯连同煤油落到地面。火焰沿着预先浇好的油迹窜向废纸和印刷机,眨眼之间便腾起一堵摇摆的火墙。

“去救费恩!”福尔摩斯向我喊道。

巴尔转身冲向圆室另一端的一道窄门。莱斯特雷德绕过火焰追赶,却被倾倒的纸架挡住。我拔出手枪,本可以向那黑色背影开火;然而他尚未回身,我不能射杀一个正在逃跑的人。我把枪插回腰间,抄起地上一根木质印刷滚轴,从侧面追去。

那道窄门并非出口,而是通往一间已经拆空的机器壁龛。巴尔发现无路可走,猛地转身举枪。我们相距不到六码,我清楚地看见他手指压上扳机。几乎同时,我把滚轴掷了出去。木棍击中他的手腕,枪声在圆室中爆裂,子弹从我左肩上方掠过,撕开大衣和皮肤。巴尔的手枪跌进碎砖,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我们一同倒地,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手指卡住我的喉咙;但军营中学到的那一点摔跤本领还没有完全遗忘。我用膝盖抵住他的右臂,把他翻到身下。

“别动!”莱斯特雷德越过火焰赶来,将一只手铐扣在巴尔手腕上,另一端扣住壁龛里的铁柱。“你若再挣扎,医生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你治一处骨折。”

“华生!”福尔摩斯的声音从烟后传来。“你受伤了吗?”

“只擦破一点。费恩还绑在车上。”

火势已蔓延到悬挂的证券。绿色纸张卷曲发黑,雕刻精细的铁路桥在火焰中化作灰烬。我和福尔摩斯把小车推回较为安全的隧道,用裁纸刀割断费恩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他试图站起,却因长时间捆绑而跌倒。我扶住他,发现除额头和嘴唇的伤外,并无致命损害。

“证券在哪里?”福尔摩斯问。

“不是印刷机下面。”费恩喘息着说。“我刚才故意让他那样以为。红灯后面有一个旧压力筒,黄铜钥匙可以开。真券和审计簿都在那里。”

莱斯特雷德听见这话,回头望了一眼,但巴尔忽然猛烈挣扎,把探长的注意力重新引开。福尔摩斯对我使个眼色。我们绕到红灯原先悬挂的支架后面,果然发现墙中嵌着一个圆形铁盖,外表很像普通阀门。鲁克的黄铜钥匙插进中心孔,转动时发出多年锈蚀后的刺耳摩擦声。

铁盖后是一只横置的铸铁压力筒。里面没有邮袋,只有六个用防水布包好的长方形纸包和一本黑封皮账簿。福尔摩斯迅速打开其中一包。灯光下露出一叠带有英国印花税记和不同公司印章的无记名证券;号码同费恩住所里撕碎的清单完全相合。这些不是所谓乌拉圭铁路债券,而是六名信托客户寄存在银行的合法财产。

黑皮簿则是银行旧审计记录。七十三号格一栏清楚写着这些证券的原始名称和号码,末尾有怀克利夫爵士三年前的亲笔核准。它同银行现有登记册之间的差异,已经足以说明有人进行过大规模篡改。

“印版!”费恩忽然叫道。“不能让印版烧掉!”

火焰已经吞没木制机架,但印刷机的铸铁底座仍在。福尔摩斯不顾热浪扑到机旁,用外套裹住手,从滑槽中抽出两块沉重的铜版。我把剩余一桶清水泼向他脚边的火,莱斯特雷德则吹响警哨。地面很快传来警察和消防员砸门的声音。

铜版虽然烫得变色,雕纹仍清楚可辨。一块是乌拉圭北方铁路公司的精细边框,另一块则刻着董事签名和从未存在过的政府许可印章。在版角细小的空白处,有一个制版者为了辨认委托人而刻下的“B”字。

巴尔望见铜版被取出,终于停止挣扎。他靠着铁柱,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你们仍证明不了是我叫人刻的。”他说。

“也许,”福尔摩斯答道,“可是你刚才当着一名警官的面承认要把审计簿、印版和费恩一同烧掉。陪审团通常不要求一个被告把名字刻在每件赃物上。”

消防员从地面入口涌入,很快控制住火势。莱斯特雷德把巴尔交给两名警察,又命人封锁印刷间。他对每一件物证都露出职业上的满足,却对铁筒中的证券显得有些困惑。

“它们藏在巴尔租下的地下室里,”他说,“那么银行最初报失的东西确实找回来了。可费恩怎么会被绑在这里?”

“巴尔发现他掌握了伪造证据,把他诱来后扣住。”福尔摩斯说。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可以成立,却没有说明费恩在被扣住以前做过什么。莱斯特雷德又看了看我们,显然还有许多问题;可是烟雾、伤员、证物和地面纷乱的脚步使他无暇细究。

“明早都到苏格兰场作证。”他终于说。“至于那辆空马车,我迟早会弄明白。”

“我丝毫不怀疑。”福尔摩斯庄重地答道。

走出仓库时已过午夜。雾被消防车的灯染成一片橙红。费恩由警察护送去医院,巴尔则坐进一辆封闭马车,手铐在车灯下闪了一下。他最后看向福尔摩斯的眼神中没有悔恨,只有一个算计者发现自己漏掉某个数字时的冰冷愤怒。

福尔摩斯亲自替我检查肩伤。子弹只擦去一块皮肉,他确认没有大碍以后,那张一向吝于表露情感的脸才舒展开来。

“你为什么不用枪?”他问。

“他当时背向我。”

“正是我希望听到的答案。你的道德习惯有时比你的左轮手枪更可靠。不过你方才挡住小车时,至少救了费恩的两条腿,也可能救了他的性命。”

“而你救了六万镑。”

“不,华生。六万镑只是六包印了花纹的纸。我们是否救了两个人,要等明天才知道。”

第十章 福尔摩斯的裁决

次日下午,贝克街的起居室里举行了一次从未载入任何警方档案的会议。我左肩缠着绷带,坐在旧日惯坐的扶手椅上。怀克利夫爵士靠近炉边,埃德温·费恩面色苍白地坐在他对面。鲁克仍在医院,内尔则由哈德森太太带到楼下吃点心。莱斯特雷德正在忙着审问巴尔,并未受邀参加。

福尔摩斯站在壁炉前,手中拿着那只红色小手套。

“公开的案情已经足以使巴尔受到惩罚,”他说。“地下室的租约、铜质印版、虚构公司、蒙得维的亚复电、遭篡改的银行登记和他在莱斯特雷德面前说的话,构成一条相当结实的锁链。鲁克可以证明他曾施以暴力;费恩可以证明他企图杀人。问题在于,锁链的另一端还系着谁。”

怀克利夫爵士望向费恩。“我希望听见全部事实。”

费恩的声音很低,却没有逃避老人的目光。

“全部事实是,我擅自打开七十三号格,取走六万镑证券和原始审计簿。我同鲁克伪造出租车牌,设计了从马车上逃走的办法,也故意使海尔斯先生相信我去了苏格兰场。我原打算等巴尔的罪证交到可靠的人手里以后,立即归还证券。可是无论目的怎样,我确实取走了不属于我的东西。”

“你何时发现骗局?”老人问。

“一个月以前。巴尔先生命我把几项信托资产的名称改成乌拉圭北方铁路证券。我从未听说过那家公司,便向经纪行查询。他们找不到发行记录。随后我发现新证券边缘沾着红色砖粉,而巴尔每次从霍尔本仓库回来,鞋边都有同样的粉末。我从旧报纸查到气动邮运公司的线路,再请教鲁克,才找到地下印刷间。”

“你进去过?”我问。

“从南端废阀室进去过一次。我隔着铁管看见印刷机,也看见巴尔把一包尚未裁切的绿色证券纸交给一个陌生人。我没有取到铜版,只捡到一张裁坏的样纸。第二天,银行登记已经被改动,账簿上又出现三个带有我姓名缩写的条目。我明白他准备让我承担全部罪名。”

“所以你先把真券拿走。”怀克利夫爵士说。

“是的。我不敢把它们留在证券库,也不敢交给警察局里随便一个值班人员。只要巴尔拿着银行正式登记和您的授权,他便能说我提供的审计簿是伪造的。我需要铜版,需要地下室,需要让您亲眼看见两套账目。可是他发现得比我预料的早。”

“你却吩咐马车去苏格兰场,”我说。“既然不打算进去,为什么偏要选择那里?”

“因为海尔斯认识我。他若见我往码头、车站或僻静街道走,便会在途中叫警察拦车;去苏格兰场却会使他相信我准备自首,至少在抵达以前不会干涉。那里又有许多马车和出入口。车厢一空,他势必先跑去叫人,而不会抓住一个看似无关的车夫。”

“你把官方机构本身当作了障眼法。”福尔摩斯说。

费恩惭愧地点头。“我需要一个晚上。我原想先从南端进入印刷间,拿到一块废版和巴尔存放在那里的往来信件,再带着全部证据去见怀克利夫爵士。若我直接走进警察局,他们只会看见一个携带六万镑、账上又有三次提取记录的职员。等他们向银行核实,巴尔已有足够时间烧毁地下室。”

“你的推论并非没有道理,”我说,“可是过于危险。”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鲁克先生的女儿知道。鲁克坚持帮我。他说一个人若明知马车轮上的螺帽松了却仍让乘客上车,便不能算诚实的工匠。”

福尔摩斯把手套放在掌心。

“现在,我来补上你们尚不知道的部分。巴尔在南美投机中遭受巨额亏损,为避免破产,他设立了一家纸面公司,租下旧仓库,在地下印制从未发行过的铁路债券。他先把假债券放进银行,再修改登记,使它们看起来像正常投资;随后准备取走信托客户的真证券,拿去抵押还债。费恩把真券抢先移走,使计划中断。

“巴尔发现七十三号格已空,立即补写三笔记录,故意把日期分散在几个月间。他使用同一瓶墨水和同一支劈尖钢笔,却在匆忙中把一笔写在星期日。这便是第一个破绽。第二个破绽是伪造债券纸边的红砖粉;第三个则是他裤脚上的同样粉末。他到贝克街时刚从霍尔本仓库检查过印刷间。

“费恩预料自己会被监视,早已请鲁克准备一辆旧四轮马车。车牌使用一辆已焚毁车辆的注销号码,因为即使海尔斯记住号码,登记处也查不到现任车主。红手套是内尔随父亲进修车棚时遗落的,它沾有日本漆、铁屑、黄铜粉和胸膏气味,于是把我们带到一个有患病女儿的车身工匠那里。

“在霍尔本桥下,公共马车遮挡了海尔斯七八秒。费恩推开改松的前隔板,爬上驾驶座;鲁克从侧面脚踏跳下,把油布外套和帽子留给他。海尔斯看见前灯一直移动,便把‘我一直看见灯’误记成‘我一直看见马车内外的一切’。抵达苏格兰场以后,他先打开空车厢,再转身叫警察。此时穿车夫衣服的费恩仍坐在驾驶座上,根本没有失踪。他只须挥鞭离去。

“费恩把马车送回赛佛伦山路,带证券进入南端第三阀室,准备依广告同鲁克会合。巴尔从费恩桌上发现地图压痕,又到修车棚逼问鲁克,打伤他并夺走备用钥匙。昨晚他从自己仓库的入口进入,在约定时间以前制伏费恩。以后发生的事,我们都亲眼见过。”

怀克利夫爵士久久没有说话。炉火中一块煤塌下去,迸出几点火星。最后,他向费恩伸出一只苍老而颤抖的手。

“我不配要求你原谅,”他说,“但是我要请求你接受我的道歉。倘若我早一点亲自看账,或者早一点相信你——”

费恩握住他的手。“爵士,巴尔骗过了每一个人。我也没有给您相信我的机会。”

“你取走证券,是为了保全委托给我的财产。我不会提出控告。只要你愿意,银行仍有你的职位。”

费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微笑。“我想离开伦敦一段时间。鲁克的兄长在加拿大经营一家车行,愿意接纳他和内尔。等他的伤好了,我会陪他们过去。以后若您还肯给我一封推荐信,我会十分感激。”

“你将得到的不只一封推荐信。”老人说。

福尔摩斯转身拨弄壁炉里的煤,给他们留出片刻不受观察的尊严。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还有莱斯特雷德。”

“他知道多少?”怀克利夫问。

“他知道巴尔伪造证券、袭击鲁克、拘禁费恩并企图毁灭证据。他也知道真证券在巴尔租赁的地下场所被发现。这些事实足以构成正确的官方结论。至于证券最初怎样离开银行,以及费恩如何从马车里消失,探长尚未得到完整答案。”

“你要我们对警方撒谎?”费恩问。

“我从不建议一个人宣誓作伪证。若警察直接询问,你应说实话。不过我怀疑莱斯特雷德是否会继续追究一项没有损失、没有原告,而真正罪犯已经被捕的临时挪移。至于鲁克,他只需如实证明巴尔袭击了他,不必主动讲解每一枚螺钉。”

“可我确实犯法了。”

“法律必须把人的行为划成笔直界线,因为法庭没有时间衡量每一颗良心。我却不是法庭。”福尔摩斯回过头来,灰眼睛严肃地望着他。“你取走他人财物,妨碍调查,也使一个诚实的信差蒙受怀疑。如果证券遗失,或鲁克因你而死,我会亲手把你交给莱斯特雷德。但证券完好,鲁克会康复,巴尔的骗局也已揭穿。你将照料鲁克和他的孩子,并且永远记住一次正当目的怎样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这是我所能作出的裁决。”

费恩低下头。“我接受。”

怀克利夫爵士和费恩离开后,哈德森太太把内尔带上楼。孩子跑到福尔摩斯面前,问他可曾找到自己的手套。他一本正经地替她戴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双崭新的红手套。

“这一只已经替伦敦做过许多工作,”他说,“你若愿意,可以让它退休。”

内尔看看旧手套,又看看新手套,最后把旧的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我要给爸爸看。他说修车的人丢下一个螺钉,也会害翻一辆车。”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你父亲是一位很好的哲学家。”

后来发生的事情,可以用几句话交代。巴尔因伪造、欺诈、非法拘禁、企图杀人和纵火等罪名被判长期服苦役。他在鲁克案中始终不认罪,但内尔的证言、银杖头上未能洗净的血痕以及接缝中夹着的几根灰发,使这一点也没有多少疑问。报纸只说费恩被犯罪同伙劫持,警方在废弃仓库中将他救出。怀克利夫爵士清偿了所有受到牵连的账户,并在一年后把银行交给新的合伙人。鲁克康复得很慢,却终于能够远行;费恩同他们父女一起去了加拿大。此后我曾收到一张圣诞卡,画上是一辆漆得锃亮的四轮马车,旁边站着一个戴红手套的小姑娘。

当天夜里,我回到肯辛顿时,玛丽仍在书房等我。她替我换过肩上的绷带,听我从空车厢讲到地下红灯,中间只在最危险的地方皱了一次眉。

“你会把它写下来吗?”她问。

“我已经记住了每一个细节。可是若发表,任何熟悉此案的人都会认出费恩和鲁克。巴尔的罪不会因此更重,他们却可能因此坐牢。”

“那么就写下来,却不要发表。”

“写给谁看?”

“有些事情是为公众写的,有些是为记忆写的。你若不把它写下,它便只剩警方那一半真相;你若立即发表,又会毁掉另一半真相所救的人。把它保存起来,约翰。不是每一件真实的事都必须在同一天说出。”

于是我在随后几个晚上完成了这份记录,把它同线路残图、蒙得维的亚电报抄件和那则“旧友”广告一并封入文件箱。福尔摩斯读过手稿,只在末页用铅笔写了一句:

推理尚可,感情过多;但沉默的理由正确。

这正是他的性格。我则始终认为,在那个案件里,他最出色的推理并不是从一只红手套找出一辆不存在的马车,也不是从几粒砖土找到地下印刷机,而是在法律已经说完以后,仍能辨认出正义尚未说出的那一句话。

因此,《空马车奇案》从未列入我公开的福尔摩斯探案记录。直到今天,这份手稿的封面仍保留着我当年写下的四个字:

不得付印。